第1章

踏海二部曲-港边谜踪 · 共1章

第一章 南方渡轮-1

 天还未亮,老港口已经热闹起来渔船的马达声此起彼落,混合著工人们的吆喝声,在晨雾中回荡九月的海风带著熟悉的盐味,穿过码头边堆叠的货柜,轻轻拂过阿德嬷的摊子

 “多穿一领,海顶风透。”阿德嬷将一件旧夹克递给林世昌,眼神中带著慈爱。那是一件深蓝色的老式渔民夹克,领口已经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这是她儿子生前常穿的,如今便宜了这个总爱往她摊子跑的年轻警察。

 林世昌接过夹克,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道飘来。他知道这件衣服对阿德嬷的意义,此刻心里一阵温暖,却也有些酸涩。

 “多谢阿德嬷”他轻声说,将夹克穿上大小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订做的一样

 “阿德嬷,后壁的鱼汤我拢囥好啊。”郭建宏从厨房走出来,手上提著两个保温桶。他身上的工作服还带著些许机油味,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脸上挂著那个招牌的灿烂笑容。“是按怎,是按怎欲出外几工尔,你准备遮济?”

 欧巴桑笑著摇头:“就去个三、五工,嘛毋知你准备遮济欲创啥。”

 “这可是你的独门配方!”郭建宏露出大大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弯月,“若是予世昌哥啖著南部的鱼汤,伊可能就毋想转来啊”

 林世昌忍不住笑出声:“就算南部的鱼汤再好喝,也比不过阿德嬷的手艺。嗯,还有四神汤,我一定会很想念。”

 晨光缓缓穿透薄雾,为整片港岸晕开一层轻柔的金晖。朝雾飘渺,笼罩著寂静的小渔港,浪涛轻轻拍著石堤,声温而缓。老渔船“海荣号”静静泊在码头边,船身历经数年风浪洗礼,布著淡淡的斑驳痕迹,却丝毫不显颓废。甲板方才细细刷洗过,干净得发亮,船舷的油漆虽已褪去当年的浓艳,边缘却整洁干净,没有半点锈蚀积垢,处处可见船主长年细心打理的痕迹。

 这是郭建宏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承载著他儿时所有的海岸记忆,如今,也成为两人南下调查、奔赴未知真相的专属交通工具

 “会记得喔,到遐第一先去找阿梅。”阿德嬷一边低头替他们整顿行李,一边温软叮咛,朴实的乡音裹著满满的牵挂,“伊伫台南港口卖四十年鱼汤,头路灵通、人情通透,港边大大小小的代志拢知影。恁这次落去南部,有啥物困难、无解的线索,找伊就对了,伊一定会尽力帮恁。”

 “阿德嬷你放心,阮抵步一定先去拜访阿梅姨。”郭建宏温声应下,随手接过行李,熟练地搬著大包小包往船上走去。行囊里整齐收纳著两人的换洗衣物、阿德嬷连夜备妥的干粮与茶点,还有林世昌执意带上的笔记本、录音设备与调查资料,件件齐全,皆是为这趟未知的调查之路做好万全准备。

 林世昌正要抬步跟上,手腕却被阿德嬷轻轻拉住年迈的欧巴桑弯著腰,从洗得柔软的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细致的小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掌心那是一方小巧的红布囊,针线朴素,绣著简简单单的平安符纹样,触手温软,还缠绕著一缕清浅沉稳的檀香味,安人心神

 “这是我专程去庙里替恁求的平安符,出门在外,风浪无常,恁两个爱互相照顾、步步细腻。”阿德嬷缓缓开口,一双历经岁月风霜、略显混浊的眼眸里,盛著从未熄灭的温暖光亮,饱含恳切与祝福。

 林世昌紧紧握著掌心的布包,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口忽然一阵发热,喉间微微发涩,几近哽咽。他这一生,向来鲜少拥有这样直白、炽热又纯粹的温情。父母早逝,他从小独自辗转成长,警校的训练只剩严苛斥责,职场同事相处和睦、彼此仗义,却始终隔著一层分寸与距离,从无人这样掏心掏肺、事事挂念。可阿德嬷不一样,她会默默记住他所有的饮食喜好,会在他熬夜办案时端来一碗热汤,会像长辈疼惜晚辈一般,反复叮咛他添衣保暖、保重身体。

 他在此地出生、长大,离乡求学,归乡工作,而后辗转异地,数度来来去去,人事更迭、境遇变迁,唯独阿德嬷的温柔从未改变,始终待他如初

 “阿德嬷……”他轻启唇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馀浅浅两字,无以为报。

 “去啦。”阿德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柔却沉稳,藏著长辈的寄托与信任,“好好照顾建宏,伊……毕竟较年少,较天真。”

 林世昌郑重点头,敛去心底的柔软,转身迈步走向停泊在岸边的渔船他心知肚明,这趟南下调查绝非易事,层层线索牵引著南部陌生的港口,也牵扯出十五年前深埋海底、未曾昭雪的旧事与真相可掌心平安符的温热、阿德嬷的祝福,抚平了他心底的几分沉郁,连拂面的海风,都变得温柔宽慰

 船头之上,郭建宏早已安置好行李,静静等候。看见他走近,他立刻伸出手,准备拉他登船。那只手常年与船、渔网、器械为伴,触感略显粗糙,却异常温暖、稳重有力。

 两人相识未久,相处尚浅,说不上熟稔亲近,彼此之间仍维持著恰到好处的分寸与距离。可就在指尖相触、掌心相握的刹那,林世昌心底莫名升起一阵踏实的安定感,那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来自陌生人的可信与安心。

 郭建宏也是如此眼前的林世昌沉稳内敛、话不多、做事缜密,与向来爽朗外放的自己截然不同两人性格相悖、相识日浅,可相处的每一刻,他都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照顾、多体贴对方,总会默默留意他的情绪与状态,这份好感干净又克制,悄悄在心底生根

 “准备好未?”郭建宏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轻松温和,带著几分试探的柔和。
林世昌敛下心底细微的波动,轻轻点头:“出发吧”

 老渔船缓缓拨开海面,慢慢驶离港岸。岸边的阿德嬷伫立晨雾之中,身形随著船身渐行渐远,慢慢变得模糊。她始终举著手,缓缓挥动,执著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海荣号的轮廓彻底消融在晨雾与海天交界之处,依旧未曾离去。

 甲板之上,郭建宏熟练地掌控船舵、调整航向,动作流畅从容,与这艘老船浑然一体。林世昌则靠在船舷边,静静眺望破晓的天色。清晨的海风挟著淡淡的咸湿气息,徐徐吹散漫天薄雾,朝阳铺洒在海面,粼粼波光层层荡开,像无数细碎的碎钻散落碧波,璀璨温柔。

 这是林世昌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出海过去数年,他的世界始终囿于陆地一隅:警局的办公桌、繁杂的港口、往来的码头、堆叠的货柜,来来去去皆是冰冷的人间场景他无数次临海而立、远眺大海,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整片辽阔无垠的海水环抱茫茫海天,四野无际,他忽然觉得自身的渺小,也忽然摆脱了陆地的束缚,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自由

 “海顶风较大,会寒著喔。”郭建宏从驾驶台微微探出头,清亮的台语穿透风声,温柔提醒,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单薄的身形上,满是细心的关切。

 林世昌闻言轻点头,下意识地拉高身上的夹克衣领。这件外套是阿德嬷临行前替他披上的旧衣,质地柔软厚实,恰好抵挡住海上的凉风,让他丝毫不觉寒意。他缓步在甲板上走动,目光扫过整艘船的摆设:整齐堆置的渔网、收纳有序的绳索、运作稳妥的轮轴。船体虽老,设备陈旧,却每一样物件都整整齐齐、各归其位,尽显主人的细心与稳重。

 郭建宏自幼长于海边,与海浪船只相伴十数年,站在甲板上的模样,如同游鱼归海,自在从容他来回穿梭于甲板与驾驶台之间,细心检查每一处器械,时而蹲下倾听引擎运作的声响,时而转动舵轮微调航向,每一个动作干净俐落、沉稳娴熟,人与船仿佛融为一体,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昌哥!”稍顷,郭建宏再次探头,清亮的嗓音里多了几分细心的担忧,“你敢会眩船?”

 林世昌微微一怔。眩船?他从未出海,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心底全然没有底数。
“应该……不会吧?”他语气浅淡,带著几分不确定。

 郭建宏却不敢大意,立刻从驾驶台走出,手里早早备好了一个干净塑胶袋与一小包细心切好的生姜。他将塑胶袋仔细塞进林世昌手中,语气认真得如同交代重大任务,丝毫不敢马虎:“这个囥伫身边,随手会当拿。若感觉头晕、无爽快,就紧用,毋通硬撑。愈忍愈难受,千万别逞强。”

 林世昌看著掌心朴素的塑胶袋,看著对方过度细心的模样,心底微暖,忍不住浅浅一笑:“这么严重?”

 “出海的代志,拢无小事,当然严重!”郭建宏睁圆双眼,认真地回了一句,随即打开手中的纸包,露出片片洁白新鲜的生姜,“这是阿德嬷特别交代的。伊讲你头一摆出海,一定会无适应,若是开始眩船,就嚼一喙姜,会较舒适、较定眩。”

 “阿德嬷连这个都替我准备好了?”林世昌语气微讶,心底的暖意层层叠加。

 “是啊”郭建宏将姜片细心塞进他的口袋,贴心替他收好,随后又软声补充,语气温柔又体贴,刻意缓解他的尴尬,“若真的眩甲欲吐,也毋通感觉见笑阮出海几十年的人,有时阵风浪较大,照样会眩正常代志,不用伫我面前撑”

 他说话时眼神坦诚温柔,没有半分取笑,只有全然的体谅与照顾。

 两人依旧不算熟稔,相识时日尚浅,中间仍有初识的分寸与距离。可风吹船摇、海天辽阔之间,他们都默默感觉到了那份不同于常人的牵引:克制、干净、温柔,是初见的好感,是不自觉的挂念,是这趟未知旅途中,最珍贵的温暖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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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勇敢朝向冒险粗花!!!!第一章 南方渡轮-2

 林世昌看著他那副认真过头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这个年轻人,明明自己伤刚好,却一直在照顾他。

 “好,我知道了。”他把塑胶袋收进口袋,“如果真的不舒服,我会用的。”

 “阁有一项,”郭建宏还不放心,“你现此时会腹肚枵无?若是腹肚枵,嘛会较容易眩我有扎阿德嬷做的卵饼,你先食一寡?”

 “你什么都准备好了?”林世昌笑道。这一大早他还在担心要带什么装备,没想到郭建宏早就安排妥当。从食物到饮水,从航海图到备用零件,这艘船上应有尽有。现在连晕船药和塑胶袋都备好了。

 “彼当然,”郭建宏得意地说,从保温袋里拿出还温热的蛋饼,递给他,“毕竟是头一改佮你作伙出航。细腻烧。”

 林世昌接过蛋饼,发现里面还包著一张纸条打开一看,是阿德嬷歪歪扭扭的字:“要好好照顾对方喔”

 他忍不住笑了。

 “伊拢按呢,”郭建宏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耳根微微泛红,“共咱当做囡仔。”

 “因为在她眼里,我们永远是那个在港边跑来跑去的模样吧”林世昌轻声说,将纸条小心折好,收进口袋

 郭建宏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温暖的笑容。他转身回到驾驶台,继续操控方向。林世昌靠在门边,一边吃著蛋饼,一边看著他熟练地调整航向。

 晨光下,郭建宏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被海风雕刻的线条,那道从太阳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还有那双专注时格外明亮的眼睛。林世昌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看了很久。

 蛋饼很好吃,温热的,带著阿德嬷特有的香味他慢慢咀嚼,目光却舍不得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欲试看觅无?”郭建宏突然转头问。

 “什么?”

 “开船啦”郭建宏朝他招手,脸上带著期待的笑容,“来,我教你”

 林世昌犹豫了一下。他这辈子开过警车、骑过摩托车,但船?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而且现在船正在航行中,万一他搞砸了⋯⋯

 “会成功啦,”郭建宏像是看穿他的犹豫,“有我伫遮,你惊啥?”

 林世昌看著那双真诚的眼睛,把最后一口蛋饼塞进嘴里,擦了擦手,走进了驾驶台

 舵轮比他想像的大,金属的质感冰凉而扎实。他站在舵轮前,突然有种莫名的紧张。

 “手放轻松,”郭建宏走到他身边,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很近,近到可以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感受船的动作。船佮车无仝,伊会随海浪摇,你毋通甲伊扴,爱顺伊的势。”

 林世昌照著他说的话,试著放松手上的力道果然,当他不那么用力握紧舵轮时,反而更能感受到船身随著海浪起伏的韵律

 “是按呢,”郭建宏的声音带著笑意,“你真有天分。”

 然后,他的手覆了上来。

 林世昌感觉心跳漏了一拍郭建宏的手就覆在他的手上,带著他轻轻转动舵轮那只手因为长期海上工作而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却意外地温柔从这个角度,他可以闻到郭建宏身上淡淡的柴油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

 “看著头前彼支灯塔无?”郭建宏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咱就向彼个方向走。小可向左偏一点点⋯⋯对,按呢。”

 林世昌感觉自己完全无法专心在开船上,他感觉得到郭建宏的体温,感觉得到那只手的力度,感觉得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昌哥?”郭建宏见他没反应,稍微偏头看他,“你敢有听著?”

 “有⋯⋯有啦,”林世昌回过神,脸颊发烫,“向左偏一点,对吧?”

 郭建宏看著他泛红的耳根,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却也没有放开手。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带著盐味和自由的味道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驾驶台的玻璃上,像是一幅温柔的画

 “感觉按怎?”过了一会,郭建宏问。

 林世昌想了想,老实地说:“比我想像的⋯⋯还好玩。”

 “不止好玩而已,”郭建宏笑了,“这是一种自由伫海顶,你感觉会著真正的自由”

 林世昌转头看他。阳光下,郭建宏的眼睛里有某种光芒,那是对这片海的热爱,是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那你呢?”他问,“你在海上,感觉自由吗?”

 郭建宏没有马上回答他看著远方的海平线,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以前,佮阮老爸作伙出海的时阵,上自由后来伊走了,我家己一人,有时阵感觉这片海真大,大甲会失落”他转头看向林世昌,露出那个招牌的笑容,“但是这马,佮你作伙,又阁感觉著彼种自由啊”

 林世昌看著他,胸口涌上一股暖流。他张了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话又都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握著舵轮。

 远处的海平线上,一群海鸥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林世昌感觉著舵轮的震动,感觉著船身随著海浪起伏,也感觉著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他突然想,这大概就是他向往的自由吧,不用穿著制服,不用处理文书,不用面对那些复杂的案子,只要跟著海风的方向走就好。

 “在想什么?”郭建宏察觉到他的出神,却没有放开手。

 林世昌想了想,决定诚实以对:“在想你为什么愿意接这个案子毕竟⋯⋯这表示要回到规则和约束里”

 郭建宏沉默了一会。海浪拍打船舷,发出规律的声响。远处有几只海鸥掠过,在阳光下画出优美的弧线。

 “因为是佮你啊。”他声音很轻,带著笑意,也很清晰。

 林世昌转头看他:“什么?”

 郭建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格外明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里面有著某种林世昌看不懂却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亲像你愿意行上这只船同款,”郭建宏微笑著说,那笑容在黝黑的脸上格外灿烂,“有时阵,自由毋是想去佗位,是想起佗位,佮啥人做阵去。”

 林世昌感觉脸颊发烫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幸好晨光还不算太亮,应该看不出他的脸红

 就在这时,郭建宏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在他手背上划过。

 “林sir,”郭建宏的声音带著笑意,“你的手真嫩。”

 林世昌愣了一下又懵问:“什么?”

 “我是讲,你的手,”郭建宏的手指又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确认什么,“真正幼。阮这种出海人的手,拢是粗粗的,你若无讲,我会以为你是办公室内底的。”

 林世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比起郭建宏那双布满厚茧和老茧的手,他的手显得干净许多。虽然也曾经在办案时受过伤、磨过茧,但和真正靠海吃饭的人比起来,确实是两个世界。

 “我是警察,不是渔民”他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但郭建宏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蹭来蹭去的触感,让他很难保持冷静

 “我知影啊,”郭建宏笑,那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但是你的手,真正好看。”

 林世昌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握著舵轮,假装专心开船。但郭建宏的手指没有停止动作,时而轻轻蹭过他的手背,时而在他指节间流连,像是在研究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看,”郭建宏突然说,另一只手指著他的手,“你的手指诚长,诚直阮老爸以前讲,手指长的人,有福气”

作者的话:那鼻梁长的人表示?嗯哼?第一章 南方码头-3

 “你爸爸还懂这个?”

 “伊对啥物拢有一点仔研究,”郭建宏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些,“伊若伫,一定嘛会讲你的手好看。”

 林世昌转头看他,正好对上那双晶亮的眼睛阳光下,郭建宏的眼睛像是会发光,里面倒映著他的脸,还有整片海

 “你⋯⋯”林世昌发现自己面对郭建宏,常常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建宏只是笑,手还是没有放开。他们就这样站在驾驶台里,一个人握著舵轮,另一个人覆在他的手上,手指时不时轻轻蹭动。船继续前行,海浪继续拍打,阳光继续洒落。

 “林⋯⋯林Sir,”郭建宏突然结结巴巴地开口,难得露出紧张的表情,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我有⋯⋯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我⋯⋯我会使叫你‘昌哥’无?”郭建宏说完,自己先红了脸,那张黝黑的脸上浮现难得一见的腼腆,“以后毋免叫‘林Sir’,听起来⋯⋯听起来真生份。”

 林世昌愣了一下昌哥?这个称呼从没人叫过同事叫他阿昌或林Sir,长官叫他世昌,阿德嬷叫他林Sir或阿昌但昌哥?

 他看著郭建宏那副紧张的样子,连耳朵都红透了,突然笑了。

 “好啊,”他说,“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

 郭建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他的手在林世昌手背上用力按了按,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真的?”

 “真的。”

 “昌哥,”郭建宏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叫错一样,然后自己先笑了,“真好听。”

 林世昌看著他那灿烂的笑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他别过脸,假装专心开船,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但郭建宏的手还覆在他手上,那温度像是要烫进心里

 “换你休息一下吧,”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来开一会儿。”

 “你会晓?”

 “你刚才不是教我了?”

 郭建宏笑出声,终于放开手,退到一旁。但他没有离开驾驶台,只是靠在门边,双手抱胸,看著林世昌笨拙却认真的样子。

 “昌哥,”他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这个新称呼,也像是在享受叫这个名字的感觉,“你知影无?我一直想欲共你讲⋯⋯”

 “讲什么?”

 “多谢你。”郭建宏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那双晶亮的眼睛直直看著他,“多谢你相信我爸爸的案子,多谢你这阵子陪我走这条路,多谢你⋯⋯”

 他没有说完,但林世昌听懂了。

 “我也是,”他说,转头看向郭建宏,认真地说,“谢谢你”

 海风吹过,带著盐味和自由的味道。远处的海平线上,另一艘船缓缓驶过,在阳光下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花。而他们两个,就站在这艘老渔船上,迎著风,迎著阳光,迎向未知的前方。

 过了一会儿,郭建宏又走过来,站在林世昌身边。他没有再把手覆上去,只是靠得很近,近到两人的手臂偶尔会轻轻碰在一起。

 “昌哥,”他轻声说,“你的手,我替你看顾舵轮”

 林世昌转头看他,正好对上那双晶亮的眼睛。阳光下,郭建宏的眼睛里倒映著整片海,还有他的脸。

 “好,”他说,“交给你了。”

 郭建宏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才接过舵轮那个触碰很短暂,却让林世昌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他退到一旁,靠在门边,就像刚才郭建宏做的那样。他看著郭建宏熟练地操控方向,看著那双粗糙的手稳稳握著舵轮,看著阳光在他脸上勾勒出的柔和线条。

 他突然想起郭建宏刚才说的话,有时候,自由不是想去哪里,而是想和谁一起去。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海风继续吹,船继续前行而他们两个,就这样一前一后站在驾驶台里,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手臂轻轻碰在一起不需要说话,就已经足够

 航行比预期中平顺。他们轮流掌舵,轮流休息,也轮流说著各自的故事。郭建宏说起小时候,他最爱躲在船舱里看漫画。他爸爸每次找不到他,最后一定会来船舱,一把掀开盖子,把他拎出来。

 “阮老爸定定讲,”郭建宏笑著说,“‘你这个囡仔,若是共漫画当作课本,早著考上大学啊。’”

 林世昌听著,想像那个画面:小小的郭建宏蜷缩在船舱里,手里拿著一本翻到烂的漫画,被爸爸发现时还露出心虚的笑容那个画面莫名温暖

 轮到林世昌说自己的故事。他说起小时候想当作家,每天写日记,还投稿过报纸,但后来父母过世,生活所迫,只好放弃那个梦。

 “后来就做警察啊,”他说,“写作变成写笔录。”

 郭建宏静静听著,没有打断等林世昌说完,他才开口:“你犹会使继续写”

 “什么?”

 “我是讲,”郭建宏认真地说,“等这个案仔结束,你会使写故事。写阮老爸的故事,写阿德嬷的故事,写这咧港口的故事。”

 林世昌看著他,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像的更懂他

 “好啊,”他笑著说,难得用台语回应,“到时阵,你爱共我讲真济代志。”

 “没问题,”郭建宏笑得更开心了,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海面上的粼光,“我有的故事,拢讲予你听。”

 傍晚时分,太阳开始西沉金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将整片海域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调海风变得凉爽,浪花也温柔了些,轻轻拍打著船舷,发出规律而安详的声响

 林世昌从船舱里搬出一个保温箱,箱子有些沉,他搬得有些吃力。郭建宏看见了,想过来帮忙,但他已经把箱子放在甲板上。

 “这是虾米?”郭建宏好奇地凑过来。

 林世昌打开保温箱,里面是他特地准备的海鲜,几尾新鲜的鱼、一盒肥美的虾、还有一袋蛤蜊每一样都用保鲜袋仔细包好,下面还垫著冰块而在角落里,安静地躺著一瓶红酒

 “哇,”郭建宏看到那瓶酒,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是⋯⋯”

 “晚餐。”林世昌说,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

 “我以为你要专心办案呢”郭建宏看著林世昌笨拙地处理食材,忍不住调侃那位平时在码头上威风凛凛的警察,此刻拿著菜刀却像是拿著什么危险武器,切个葱都战战兢兢,葱段切得有长有短,大小不一

 “案子是案子,生活是生活,”林世昌认真地说,一边努力把鱼片成片。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但鱼片还是不听话,有的厚有的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是自由的”这句话说出口时,林世昌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专注地和那条鱼奋斗,但耳朵却悄悄红了

 郭建宏愣了一下,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夕阳的馀晖洒在甲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来用啦,”郭建宏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刀,手指不经意地擦过林世昌的手背,“你伫边仔看就好。”

 林世昌没有反对,退到一旁,靠在船舷上他看著郭建宏熟练地处理海鲜:去鳞、剖肚、清洗,每一个动作都干净俐落,像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表演没多久,锅子里的水开始沸腾,郭建宏把海鲜一一放入,香气很快在甲板上弥漫开来

 “昌哥,”郭建宏一边煮汤,一边开口,语气故作轻松,但眼神却很认真,“你那脚,三个月前彼枪,现在阁会痛无?”

 林世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中枪的地方已经愈合,留下一个浅浅的疤,但偶尔天气变化或太劳累时,还是会隐隐作痛。

 “还好,不太痛了”他说

 郭建宏却皱起眉头:“我看著你行路,有一点仔跛。”

 林世昌愣了一下。他有跛吗?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可能是今天站比较久,”他试图轻描淡写,“没什么大不了的”

 “昌哥,”郭建宏放下汤勺,转头认真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心,“你莫骗我。我看著你行路的方式,佮以前无仝。你到底有要紧无?”

 林世昌看著那双眼睛,知道瞒不过去。他叹了口气,老实说:“偶尔会痛,尤其是变天的时候。医生说神经有受损,需要时间恢复。”

 “需要外久?”

 “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他没有说完。

 郭建宏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在林世昌面前蹲下。他伸手,轻轻按了按林世昌的小腿,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会痛无?”

 “现在不会。”

 郭建宏抬起头,看著他。夕阳的馀晖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自责,还有一些林世昌看不懂的东西。

 “拢是我,”郭建宏轻声说,“若不是为著我的代志,你嘛毋会著枪”

 林世昌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别说傻话,”他说,语气坚定,“这是我自己选的。而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郭建宏看著他,眼眶有些发红,却还是扯出一个笑容:“你真正是⋯⋯”

 “是什么?”

 “是上好的警察。”郭建宏说完,转身回到锅子前,继续煮汤,但林世昌看见他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海鲜汤很快就煮好了。郭建宏把锅子端到他们铺好的布上,林世昌则打开那瓶红酒,倒了两杯。

 郭建宏接过酒杯,好奇地看著里面深红色的液体:“这就是红酒?我从来无啉过”

 “没喝过?”林世昌有些惊讶,“你只喝啤酒?”

 “阮这种讨海人,拢是啉玻璃瓶彼种,”郭建宏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卡斯、金牌,那款俗阁大罐的。这款高级的,我毋捌啉过。”

 林世昌笑了,举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这瓶是我特地挑的红酒不像啤酒那么胀胃,适量喝对身体其实不错”

 “是按怎不错?”郭建宏好奇地看著杯中摇晃的酒液。

 “里面有一种东西叫白藜芦醇,对心脏很好,可以保护血管。”林世昌认真地介绍,像是在做报告,“还有抗氧化的作用,简单说就是可以延缓老化。”

 郭建宏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声:“昌哥,你讲这款科学的,我听无啦”

 林世昌愣了一下,也笑了:“总之就是,喝这个比喝啤酒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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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但是我喜欢喝啤酒馁~~第一章 南方码头-4

 “好啦好啦,”郭建宏举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听起来真厉害。”他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

 “怎么了?”林世昌紧张地问。

 郭建宏咂了咂嘴,表情有些微妙:“这⋯⋯这滋味,真奇怪”

 “不喜欢?”

 “毋是毋是,”郭建宏又喝了一口,这次皱眉的程度减轻了些,“就是⋯⋯有一种讲不出来的味。有一点仔涩涩,阁有一点仔⋯⋯酸酸甜甜?”

 林世昌看著他那副努力品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慢慢喝,你会习惯的这支酒是比较顺口的,应该不会太难接受”

 郭建宏又喝了几口,表情渐渐舒展开来:“其实阁𠲍,饮久,感觉嘛袂䆀”

 他们在甲板上铺了一块布,把食物摆好,有一大锅海鲜汤、几碟小菜,还有林世昌带来的法国面包。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层层叠叠的橘红、粉紫和金黄,美得不像真的。

 “昌哥,”郭建宏举起酒杯,那双眼睛在夕阳下格外明亮,“敬咱。”

 林世昌也举起杯,轻轻和他碰了碰:“敬我们”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始。

 郭建宏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始进攻海鲜汤。他舀了一碗,大口喝著,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食。阿德嬷若知影我用伊的秘方煮汤,一定真欢喜。”

 “这是阿德嬷的秘方?”

 “我偷学的,”郭建宏得意地笑,“伊拢毋知。”

 林世昌笑了,也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头鲜甜,海鲜的鲜味完全融入汤里,每一口都是满满的幸福感。

 “这是我这世人上好的航行”郭建宏说,看著远方的夕阳,眼神温柔

 “才第一天而已。”林世昌提醒他。

 “但是我知影,以后阁好的航行,嘛比袂过今仔日。”

 林世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郭建宏,看著那张被夕阳映照的脸,看著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他突然想,也许郭建宏说得对,重要的不是去哪里,而是和谁一起去

 “你那脚,”郭建宏突然又提起,语气认真,“以后爱较注意咧。莫走伤紧,莫搬伤重的物件。若有变天,著爱先保暖。”

 林世昌看著他那副认真叮嘱的样子,心里一阵温暖:“你什么时候变成医生了?”

 “我毋是医生,”郭建宏认真地说,“我是关心你的人”

 这句话来得突然,林世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是看著郭建宏,感觉胸口那团温暖越烧越旺。

 “我知道,”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会注意的。”

 郭建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夜幕渐渐降临。天空从橘红转为深紫,再转为墨蓝。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座灯塔,光芒一明一灭,像是在黑暗中指引方向。那是南部港口的标志,代表著他们即将抵达目的地。

 “准备好了吗?”林世昌问道。

 郭建宏转头看他,露出一排白牙,笑得像个孩子,那双眼睛里倒映著灯塔的光,还有林世昌的脸“只要你做阵,我随时拢准备好”

 渔船朝著灯塔的方向驶去。远处的港口灯火已经亮起,像是洒落在海面上的星星。而站在甲板上的两个人,却觉得此刻的星光,全都聚集在了对方的眼睛里。

 郭建宏又喝了一口红酒,突然说:“这酒,其实愈饮愈顺。”

 林世昌笑了:“喜欢吗?”

 “喜欢,”郭建宏看著他,眼睛晶亮,“因为是你介绍的。”

 林世昌感觉脸颊发烫,连忙转头看向远方的灯塔。

 但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没有挣开

 船继续前行,夜色中的海面平静而温柔。而他们两个,就这样站在甲板上,手牵著手,迎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海岸。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南部港口的同时,三百公里外的台北地检署,一场深夜的侦讯正在进行。

 谢明德坐在侦讯室里,身上的海军少将制服已经换成了普通的衬衫三个月前,他还是远洋海运的创办人,同时兼任港务局副局长那时候,他在港口呼风唤雨,没人敢质疑他的决定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跟踪事件后,阿德嬷的人脉联手海巡署,在西六码头成功收网。阿泉等一干人马当场被捕,那个横行港口多年的走私集团终于瓦解。谢明德虽然在第一时间透过关系脱身,但证据确凿,他最终还是被检方约谈。

 然而,军职退役的身分让他有了不同的操作空间

 谢明德的经历很特殊ㄝ他原本是海军少将,服役二十五年后退役,凭借著军中的人脉转任港务局副局长。同时,他又以妻子的名义创办了远洋海运,表面上只是投资人,实际上是幕后操控一切的老板。

 退役军官转任地方官员,原本是政府鼓励的人才流动。但谢明德利用这个身分,将他在军中建立的关系网延伸到地方,成为他从事非法活动的保护伞。

 跟踪事件后,他的律师团队以“退役军官身分应受尊重”为由,成功争取到交保候传五百万的保释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暂时恢复了自由

 “谢先生,”律师低声对他说,“接下来的日子,请低调行事。”

 谢明德冷笑一声。低调?他一辈子没低调过。

 走出地检署时,夜风吹来,他抬头看向远方南方,有他另一个据点那些“生意”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方式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南边的货,照常进行。”他说,“这次,不要再让人抓到把柄。”

 电话那头传来应和的声音谢明德挂断电话,坐进等候的黑色轿车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而在南方的海面上,一艘老渔船正缓缓靠近港口。船上的人还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比先前更庞大、更危险的网络。但他们也不孤单,因为在台南港口,一个卖了四十年鱼汤的女人正在等他们。阿梅姨,阿德嬷的老姐妹,手上握著这十五年来最关键的线索。

 黎明即将到来,新的战斗,也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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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我今天过生日诶~还抽空去做了个外科小手术XD(真充实的一天第二章. 旧日痕迹-1

 南部港务局的仓库弥漫著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合著海风带来的咸湿林世昌站在长条灯管的惨白光线下,看著专家小心翼翼地检视著眼前这批伪装成普通餐具的文物仓库深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箱子,有些已经开箱清点过,露出里面包裹严实的古董

 “这批青花瓷的工艺非常精湛,”专家戴著白手套,将手电筒的光线转向碗的内壁,“你看这个釉色,青中泛白,像是山间雾霭一般朦胧。这是正德年间景德镇御窑特有的烧制工艺。当时的匠人会在釉料中添加少量的钙质,让青色更加柔和纯粹。”

 林世昌凑近观察,只见瓷碗内壁上青花纹样纤毫毕现,笔触流畅自然。专家继续解说:“你再看这个莲花纹样,这花瓣层叠很有秩序,每一片花瓣的线条都充满韵律感。”

 嗯嗯,外行人看就是个漂亮,没有专家导览真看不出太多门道林世昌跟著解说频频点头

 “这是明代中期最讲究的‘折枝莲花’图案,代表皇室贵族高雅的品味。单是这个小碗,现在市价我估计随便都超过两百万。”专家最后拍板结论。

 在仓库的另一端,几位鉴识人员正在记录其他赃物。林世昌视线一扫,看见堆放在角落的木箱里还有一批青铜器和玉器。专家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先“啧!啧!啧!”了几声:“这些都是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文物啊。你看这个青铜鼎,”略带风霜痕迹的手指一指,“表面这里有一层绿色的铜绿,这是经过海水长期侵蚀形成的。明朝时期,中国有大量瓷器和青铜器随著海上贸易沉没在各地海域。”

 整个海底都是宝藏的意思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沉船文物?”林世昌一边记录一边问道。以前上学的时候历史老师也提过,但没有太认真细讲,毕竟联考不考这个。

 “因为明代是海上贸易的黄金时期,特别是正德到万历年间。”专家轻抚著瓷器表面,“当时的瓷器不只销往日本、朝鲜,还远达欧洲。根据记载,光是郑和下西洋那段时期,一次就能运载几十万件瓷器。但海上贸易风险很大,据估计有将近三成的船只会在航行中遇难。这些沉船就成了寻宝者的目标。”

 林世昌环顾四周,看著这些从海底被打捞上来、原本应该进入博物馆的国宝级文物它们静静地躺在破旧的木箱里,诉说著几百年前的海上故事每一件瓷器上的纹饰都栩栩如生:有的是云龙戏珠,有的是花鸟虫鱼,还有的是山水人物这些精美的图案仿佛将几个世纪前的匠人心血永远定格

 “这批文物要是流失海外,就太可惜了。”专家叹了口气,“现在全世界的博物馆和收藏家都在抢购明代官窑的瓷器。特别是这种保存完好的青花,往往一件就能卖到天价。”

 就在这时,郭建宏的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手里似乎拿著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林世昌瞟了一眼,快速拿起自己随身的记事本,草草写下重点:“所以整批货物⋯⋯”

 “保守估计也有上亿,”专家叹了口气,“而且这些都是有价无市的国宝级文物。”

 仓库的灯光下,这些伪装成普通餐具的古董闪著诡异的光芒。报关单上写著“日常用瓷器”,单价最高不过几百元。如果不是郭建宏发现船运文件的异常,这批文物可能早就流失海外,便宜了不肖人士。

 “昌哥!”郭建宏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带著掩不住的兴奋,“你一定爱来看这!”

 林世昌走出仓库,看见郭建宏手里拿著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竟然是他父亲的航海日志。很有个性的笔迹,在封面内页签著“郭天赐”三个蝇头小字。

 “你看这,”郭建宏指著其中一页,手指微微颤抖,“十五年前,阿爸嘛伫这个码头发现过亲像这款的代志。”

 日志上详细记载著一批可疑的瓷器运输当时的描述和现在的情况惊人地相似:货物申报不实、运输路线反常、负责人行踪诡异

 “毋但是瓷器,”郭建宏翻到后面几页,“阁有玉器、铜器,甚至是古代的书画。𪜶共遮的宝贝伪装做各种日常用品,利用渔船佮货轮运去海外”

 林世昌皱眉:“所以这个走私网络已经运作了十五年以上?”

 “而且⋯⋯”郭建宏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眼神黯了黯,“阿爸可能就是因为发现这件代志⋯⋯”

 林世昌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悄悄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有些冰凉,指节紧绷他没有说话,只是握著,直到感觉那只手渐渐放松

 “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他低声说,语气笃定,“不担心。”

 郭建宏抬起头,看著林世昌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迟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原本心中莫名的不安,忽然就平息了下来。

 “嗯”他点点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回到存放玉器的木箱前,专家正在小心翼翼地打开另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批色泽温润的玉器,有玉璧、玉环,还有几件造型古朴的玉玦。

 “这些玉器更有意思,”专家抬头看向他们,“你们看,这里面其实混杂了两种完全不同来源的玉料。”

 林世昌凑近观察那些玉器在灯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泽,有的呈现温润的羊脂白色,有的则是深浅不一的绿色,有些绿得沉静,有些绿得鲜活

 “这两种有什么不同?”他问。

 专家拿起一件色泽偏白的玉璧,对著灯光仔细端详:“这一件,是典型的和阗白玉。你看这个质地,温润如脂,几乎看不到什么杂质。这是新疆和阗地区出产的,在中国玉文化中被称为‘真玉’,从商周时期就是王室贵族专用的玉料。”

 他放下白玉,又拿起一件深绿色的玉环:“这一件就不一样了你看这里,”他指著玉环表面细小的黑色斑点,“这些黑色的斑点是铬铁矿造成的,这是台湾闪玉最典型的特征”

 “台湾玉?”郭建宏好奇地凑过来。

 “对,台湾玉,地质学上称为‘台湾闪玉’。”专家把玉环转了个角度,让光线更好地照出那些斑点,“它的矿脉集中在花莲丰田的荖脑山一带,生成于蛇纹岩和黑色片岩的接触带,是菲律宾海板块和欧亚大陆板块碰撞的产物。大约在三百多万年前,板块挤压产生的高温高压,让地底深处的岩石发生换质作用,形成了这种美丽的玉石。”

 林世昌接过那件玉环,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润触感那些细小的黑色斑点像是散落在绿色海洋里的星辰,让整件玉器有了独一无二的印记

 “台湾玉在矿物学上属于闪玉,硬度在六到七之间,质地非常坚韧,”专家继续解说,“因为纤维状的结晶结构,它其实比一般想像的还要耐磨。有些品质特别好的,还会有猫眼效应,如果把玉石磨成弧面,光线照上去会出现一条灵动的光带,非常漂亮。”

 “那和和阗玉比起来呢?”郭建宏问。

 “和阗玉也是闪玉,但成因不同,”专家拿起另一件白玉,让两人对比,“和阗玉是花岗岩岩浆侵入白云岩,经过换质作用生成的,镁的含量高,铁的含量非常低,通常低于百分之二,所以呈现白色到乳白色,不会有这种黑色的铬铁矿斑点中国传统文化里讲的‘君子温润如玉’,指的就是这种和阗白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台湾玉也有它的独特之处。六十到七十年代,台湾玉曾是风光一时的外销产品,平均年产量超过一千公吨,让台湾成为世界半宝石的产销中心。当时就以‘台湾玉’这个名字打响国际名号,至今在宝石界还是很有地位。”

 专家拿起另一件玉器,是一件造型古朴的玉玦,颜色是沉静的墨绿:“而且你们知道吗?台湾玉不只是现代有名,在几千年前的史前时代,它就是非常重要的交易物资了。卑南文化遗址出土了超过五千件玉器,经由科学分析,像是扫描式电子显微镜配合能量发散光谱分析仪,简称SEM-EDS,证实那些玉器的原料都来自花莲丰田。”

 “这么厉害?”郭建宏睁大眼睛。

 “更厉害的在这里,”专家微微一笑,“研究发现,台湾玉因为和黑色片岩共生,铬铁矿里面的锌元素含量特别高,比其他地区出产的绿色闪玉都要高这就成为辨识台湾玉的重要科学依据考古学家拿著这个标准去检测菲律宾、越南、泰国出土的史前玉器,发现很多竟然也是来自台湾!”

 “所以几千年前,就有人把台湾玉运到东南亚去了?”林世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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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关于台湾玉的研究其实我是参考过去父亲的研究报告写滴~~~但素他过世很久惹,所以这的桥段算是对父亲致敬吧。第二章旧日痕迹-2

 “没错,”专家点头,“这说明了史前时代的航海技术和贸易网络,远比我们想像的先进。台湾玉的流通路线,从花莲出发,往西到台湾西部,往南到兰屿、菲律宾,甚至更远的越南、泰国。可以说,几千年前的台湾,就已经是国际贸易网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了。”

 仓库的灯光下,那些静默的玉器仿佛有了生命它们见证过数百万年前的地壳变动,经历过几千年前的史前贸易,如今又出现在这个查扣走私文物的现场,等待著被送回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这批货里,两种玉都有?”郭建宏问。

 “对,”专家叹了口气,“而且数量都不少。你看这个箱子里,”他打开另一个木箱,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玉器,“这些明显是台湾玉,有花莲丰田特有的黑色斑点。但旁边那几件,质地纯白,没有杂质,是和阗玉。”

 他拿起一件白玉雕件,是一尊观音像,雕工细腻,面容慈悲:“这尊观音,光是用料就价值不菲,加上这种清代宫廷风格的雕刻工艺,保守估计上千万跑不掉要是流出去了,不只是金钱损失,更是文化资产的流失”

 林世昌默默记录著这些资讯。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专家:“这些玉器的来源,有办法追踪吗?比如说,是从哪里出土的,或者是哪个收藏家的旧藏?”

 专家摇摇头:“这就很难了。文物走私最麻烦的就是这个,没有provenance(出处),没有来历证明。我们只能从材质和工艺判断它的大致年代和产地,但要追到具体的来源,几乎不可能。”

 “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有相关的文献记载。比如说,如果这些文物曾经出现在某个收藏家的目录里,或者有照片留下来,那就有可能比对出来。”

 林世昌和郭建宏对视一眼航海日志里的记录,阿德嬷给的照片,还有那份“晨曦专案”的文件,也许,那些就是追踪这批文物来源的线索

 夜晚的南部港口有著和北部截然不同的气息。暖热的海风挟带著浓郁的鱼虾味,吹进他们暂居的矮平房。这是一栋上世纪六零年代盖的平房,红砖墙面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斑驳,但屋主阿梅姨显然用心维护,地板和门窗都保养得宜。

 林世昌站在后院的晒衣场,看著远处渔船归港的景象。和北部以近海渔业为主不同,南部渔民多半出远海作业,渔获也更为丰富多样。此时正值深海旗鱼进港的季节,码头上人声鼎沸,大型渔船一艘接著一艘靠岸,吊挂起一尾尾硕大的旗鱼。旗鱼属于限时抢购的高价鱼种,来自日本的采购商早已在港边守候,竞相出价。

 从他们的位置望去,能清楚看见整个渔港的景象矮平房坐落在山坡上,前临渔港,后倚山脉,地势让这里成为监视港口活动的绝佳据点不同于北部渔港的精简俐落,南部渔港仿佛是一座不夜城,即便入夜后依然热闹非凡

 除了旗鱼拍卖会,还有各式海产批发商在港边摆摊,专门收购远洋渔船捕获的鲔鱼、白带鱼等高经济价值的渔获。

 “北部渔港的交易卡单纯,”郭建宏小心翼翼端著两碗热粥走到后院,“大多是定点定时的鱼市场拍卖。但南部不一样,很多都是私下交易,特别是那些高单价的渔获。”他用下巴指著远处几艘停泊的大型渔船,“像那些船,表面上是捕鱼,但谁知道他们的货舱里装了什么。”

 林世昌接过热粥,香甜的鱼肉和姜丝的气味在夜风中飘散阿梅姨特地教他们煮这道在地小吃,虱目鱼粥,用料简单却格外温暖

 “所以走私集团才会选择在南部港口活动,”他若有所思地说,“这里的交易模式更灵活,也更难追查。”

 平房的红瓦屋顶上,一只夜鹭停了下来,发出低沉的鸣叫。远处的港口依然灯火通明,渔获交易的喧嚣声一波接著一波传来。这座临时的居所,或许比他们想像的更适合进行秘密调查。而此刻,他们都在想著那本航海日志里记载的秘密,以及那些暗藏在渔港繁忙表象下的蛛丝马迹。

 “我来炒个菜吧”林世昌主动说自从和郭建宏开始同居式的调查生活,他一直在努力学习下厨

 “你确定?”郭建宏笑道,眼睛里闪著调皮的光,“上次你煮的鱼汤,连阿德嬷都说像在喝海水。”

 “喂!”林世昌瞟了他一眼,假装生气,“那是煮汤,炒菜我可是进步很多了。”
看著林世昌笨拙地处理食材,郭建宏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个平时冷静自持、雅正端方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警察,在厨房里竟然会露出如此可爱的一面,葱切得有长有短,蒜头拍得稀巴烂,连拿锅铲的姿势都像在握警棍。

 但郭建宏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林世昌站著的姿势有点怪,身体重心偏向左脚,右脚微微悬空,偶尔还会轻轻颤一下。

 他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林世昌手里的菜刀

 “我来啦,”他说,“你伫边仔看就好。”

 “我可以——”

 “你的跤,”郭建宏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林世昌的右腿,“已经徛遮久啊,莫阁勉强”

 林世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重心移回右脚,却被郭建宏伸手按住肩膀。

 “我看著矣,”郭建宏的声音放轻了,那双眼睛直直看著他,“你规个重心拢伫倒爿,跤应该开始痛矣喔?”

 “还好啦,”林世昌试图轻描淡写,“只是站久了有点⋯⋯”

 “啥物叫做还好?”郭建宏皱眉,“你彼枪伤三个月尔,医生讲爱休困,你哪都无咧听?”

 林世昌张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站了很久,右腿从脚踝到膝盖都隐隐发酸发疼,但他不想让郭建宏担心,他们还有太多事要做,不能因为他这点小毛病耽误。

 “你听我讲,”郭建宏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但眼神还是很认真,“以后厨房的事,我来就好你若是想食啥,共我讲,我煮予你食”

 “这样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郭建宏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柔,“我这是欲抓住你的胃,予你离袂开我。”

 林世昌愣住

 郭建宏却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开始俐落地切菜,刀工又快又稳,葱段切得整整齐齐。但林世昌看见他的耳根,慢慢泛红。

 “你⋯⋯”林世昌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按怎?”郭建宏头也不回,但耳朵更红了

 林世昌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双明明在害羞却硬要装没事的手,看著那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突然忍不住笑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那你想要抓住我的胃,得拿出真功夫才行。”

 “你放心啦,”郭建宏回头瞟了他一眼,嘴角藏不住笑意,“阮阿爸留落来的不但有一只船,阁有几落手好料理,保证予你食甲离袂开我”

 林世昌没有再坚持,他靠在厨房门边,看著郭建宏的背影。

 油烟升腾,锅铲碰撞,那些日常的声音在夜晚的平房里显得格外温暖。郭建宏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下油、爆香、翻炒,每一样都恰到好处。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黝黑的脸看起来格外柔和。

 林世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确实,站著的时候会痛,但此刻那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人注意到了。

 有人比他更在意他的伤。

 “昌哥,”郭建宏突然开口,没有回头,“你会晓得无?”

 “什么?”

 “我真正足欢喜,这马会当佮你做伙。”

 林世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个背影,看著那双忙碌的手,看著灶火在对方脸上跳动的光影

 “我也是,”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很高兴。”

 两个大男人,就在心热脑热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对了,”郭建宏一边翻炒,一边说,“我佮你讲,阿梅姨今仔日共我讲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林世昌扬起眉梢,语调也提高几度

 “伊讲最近定定看著一些生份人咧打听古物的事。毋是一般仔收藏家,看起来较像⋯⋯”

 “军方的人?”林世昌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按怎知影?”郭建宏相当意外,转头看著他

 “因为我今天也发现了一些线索。”林世昌放下手里的水杯,走回房间,从公事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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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要开始认真查案(和谈恋爱惹第二章旧日痕迹-3

 这份加盖“极机密”的文件已有些破损,但仍能辨识出其中关键的内容。文件显示,在1975年至1985年间,海军部队曾执行过一项代号“晨曦专案”的秘密任务表面上是例行的海域巡防,实则进行跨海峡的文物运输

 “你看这段描述。”林世昌走回郭建宏身边,紧挨著他,屈起指节点著文件上一个段落,两个人的肩膀也顺势轻轻靠在一起。

 林世昌感觉到自己瞬间僵硬了一下。郭建宏的体温隔著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著刚炒完菜的馀温,还有一点点淡淡的油烟味,奇怪的是,那味道一点也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很生活。

 他应该要往旁边移一点点的,这才是正常距离这才是两个大男人该有的安全距离但他没有,他甚至偷偷地,非常非常轻微地,往那个方向又靠了那么一点点

 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像是有人在打鼓。林世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手指稳稳地指著文件上的字,但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文字上。

 他感觉得到郭建宏手臂的温度,感觉得到对方呼吸时胸膛的起伏,感觉得到⋯⋯该
死,他连郭建宏身上有几种味道都数得出来:洗发精的清香、海风的咸味、还有那一点点属于郭建宏自己的、晒过太阳般的温暖气息。

 他今年四十岁了。四十岁,不是十四岁。

 但此刻他的心脏跳得像是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

 郭建宏也感觉到了,那距离近得不像话,近到可以看清林世昌睫毛的弧度,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太近了

 近到像要把自己吸到对方身上。

 郭建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一点点距离。那点距离微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对他来说,已经是鼓起全部勇气才能做到的退缩。

 “这段讲啥?”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沙哑,“字伤济啊,你直接共我讲写啥物”

 林世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文件,又抬头看向郭建宏,对方的耳朵红得像是熟透的虾子,眼睛却直直盯著他,里头有某种他看不懂却让他心跳更乱的东西。

 “每次运输任务都会伪装成渔业训练或海洋研究,”林世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翻到下一页,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抖。该死,是有没有这么没用,“实际上是在特定海域与对方交接货物。而且,”他顿了顿,深呼吸一口,“这些行动都经过最高层的授权。”

 他说完,抬起头

 郭建宏还看著他。

 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间,空气又像是凝固了。厨房的油烟声突然变得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明明刚刚退了一步,此刻却又像根本没退过一样近。

 林世昌可以清楚看见郭建宏眼睛里倒映的自己,那个自己看起来有点傻,拿著一份泛黄的文件,站在一个太过靠近另一个人的位置,却完全没有想要后退的意思

 “所以⋯⋯”郭建宏开口,声音很轻,“谢明德彼咧人,当时就已经伫内底啊?”

 “嗯。”林世昌点点头,视线忍不住往下移了一点,郭建宏的嘴唇,因为刚说完话而微微张开——

 他猛地移开视线

 够了。林世昌在心里对自己说。四十岁了,拜托有点分寸。

 但他没有往旁边移开。

 郭建宏也没有再退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厨房里,距离近得不像话,呼吸著彼此呼吸过的空气。锅里的菜还在滋滋作响,香味越来越浓,但谁也没有动。

 直到锅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滋滋声,郭建宏才像是突然回过神,连忙转身去翻炒。

 “这⋯⋯这件代志,”他背对著林世昌说,声音有些不自然,耳朵红得发烫,“比我想的阁较复杂”

 林世昌“嗯”了一声,靠回门框上。他看著郭建宏的背影,看著那双熟练翻炒的手,看著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看著那对始终没能恢复正常颜色的耳朵。
心跳还是很快

 但他突然想,也许,这不是什么需要感到不好意思的事。

 四十岁了,还能为一个人这样心跳加速,也许,这不是太糟的事。人说老树开花,也许就是现在这样的状况。

 窗外,港口的灯火依旧明亮而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继续响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但什么都发生了

 林世昌靠在门框上,看著郭建宏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跳还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跳动。他清了清喉咙,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但该说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锅里的菜香越来越浓,郭建宏翻炒的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

 “昌哥,”他背对著林世昌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你会寒无?”

 林世昌愣了一下:“不会。”

 “哦。”郭建宏应了一声,又继续炒菜,但耳朵还是红的。

 又是一阵沉默

 林世昌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文件,突然想起他们刚才讨论到一半的事。这份文件里还有很多内容没看完,也许,转移话题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刚才那份文件,”他开口,语气尽量自然,“后面还有一些内容,你应该会想知道。”

 郭建宏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那张黝黑的脸上还有未褪的红晕,但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几分专注“啥物内容?”

 林世昌走过去,这次刻意保持了比刚才远一点点的距离,仅仅一点点。他把文件翻到中间,指著其中一段:“文件记载了数批珍贵文物的来源和运输细节。其中包括战国时期的青铜器、唐宋瓷器、明清书画,甚至还有少见的宫廷织品。”他顿了顿,让郭建宏消化这些资讯,“这些文物多半来自福建沿海的私人收藏家,透过特殊管道辗转运往台湾。”

 郭建宏凑过来看,这次的距离正常多了。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按呢讲起来,这毋是普通的走私?”

 “对,”林世昌点头,“而且每一批货物都会事先编码,以渔获品种作为掩护,青铜器被称为‘黑鲔’,瓷器则是‘白带’,书画用‘旗鱼’代称”

 郭建宏看著那些编码,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原来按呢⋯⋯难怪查𣍐著”

 “最惊人的是这个。”林世昌指著一张附表,上面详细记录了几次大规模的运输行动。1978年4月的一次行动中,一次就运送了超过两百件珍贵文物,总价值难以估计。但更令人在意的是承办人员的名单,其中赫然出现了现任海军少将谢明德的名字。

 郭建宏仔细研读著文件内容,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文物⋯⋯有些可能是非法流出大陆的国宝级文物”他指著其中一项清单,“你看这件‘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应该就是前阵子在国际拍卖会上创下天价的那件”

 因为新闻很大,想不知道都不行。

 林世昌点点头:“而且根据描述,这些文物很多都是在动荡时期仓促运出,保存状况并不理想。有些青铜器已经出现銹蚀,瓷器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就算是这样,它们的价值还是让人无法想像。”

 文件中还提到一个特殊的细节:为了确保文物的安全,每次运输都会选在深夜或清晨进行军方会派出多艘巡逻艇在周围戒护,伪装成例行巡防而负责实际运输的往往是改装过的渔船,船舱经过特殊设计,能够完美隐藏这些珍贵文物

 “最后一页更重要。”林世昌翻到文件末页,手指停在一串座标上,“这里记载了一个代号为‘龙泉’的秘密仓库。这个仓库专门用来储存和中转文物,位置就在⋯⋯南部某个军事管制区内。”

 夜色渐深,海风依旧轻拂著窗帘。两人相视无言,都明白这份文件揭露的不只是文物走私的真相,更牵涉到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而这个真相,或许就是当年郭建宏父亲意外身亡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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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老树开花其实开得挺慢的第二章 旧日痕迹-4

 正当谈论到关键时刻,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阿梅姨穿著一袭宽松的蓝底碎花长裙,外罩一件浅色开衫,这是南部阿婆们惯常的装扮。她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但一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鬓角的白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耳垂上挂著一对古朴的琉璃珠耳环,后来据说是她年轻时从福建带来的嫁妆。

 阿梅姨说话的腔调,带著浓厚的漳州腔,这让林世昌想起阿德嬷事实上,阿梅姨和阿德嬷确实同出漳州龙溪,都是三十几年时随著丈夫来台的军眷当时台湾社会正处于转型期,两个女人在各自的港口安顿下来,凭著祖传的鱼汤手艺养家糊口

 “阿德彼咧查某仔,现在犹是遐爱烦恼别人的代志吗?”阿梅姨一边从藤编手提包里翻找东西,一边说道。她称阿德嬷为“查某仔”,是因为阿德嬷比她小了将近十岁。在她们那个年代,这份年龄差距足以构成辈分。

 “阿德嬷常常提起您,”郭建宏接过阿梅姨递来的茶杯,恭敬地用双手接下,“说您在动荡年代帮过她很多。”

 阿梅姨轻叹一声:“彼是什么时阵的代志啊”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彼阵我伫南部已经徛跤踏稳,伊拄来北部,人生地不熟的阮遮漳州姐妹,自然著爱互相照顾”她看向郭建宏,目光变得柔和,“你老爸,彼阵犹是囡仔尔”

 林世昌注意到阿梅姨的手腕上戴著一串老式的玛瑙手链,据说这是漳州女人的传统,认为玛瑙可以避邪保平安。这串手链的款式和阿德嬷戴的如出一辙,想必是她们年轻时在老家就开始佩戴的。

 “我今仔日是专工来揣恁的,”阿梅姨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从手提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老照片,“遮济年来,我一直共这张照片囥好好。这马,是时阵予恁知影一寡代志啊。”

 她将照片递给两人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边角有些破损,但画面依然清晰,是一群穿著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艘军舰前,脸上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朴实笑容

 “这是⋯⋯”郭建宏的手微微颤抖。

 “你老爸以前的部队。”阿梅姨指著照片上的其中一个人。那是年轻时的郭天赐,身材精瘦,脸上挂著和儿子一模一样的灿烂笑容。而在他旁边,站著另一个年轻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如今那位海军少将的影子。

 “这是谢明德?”林世昌问

 阿梅姨点点头,手指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还有这个,是我后生。”

 林世昌和郭建宏同时愣住。他们看向阿梅姨,老人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但嘴角却挂著平静的笑容。

 “伊彼阵也是海军,和恁老爸是上好的朋友”阿梅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后来⋯⋯后来的事,恁拢知影啊”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的港口传来渔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人们送行。

 郭建宏低头看著照片,看著父亲年轻时的笑容,眼眶渐渐湿润。他突然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的手上,是林世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握著。

 “这张照片,”林世昌轻声问,“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阿梅姨摇摇头:“我从来毋捌共别人看过。这是我后生留落来的唯一一张相片。”她顿了顿,看著两人交叠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暖,“但是我感觉,这马是时阵啊。恁两个囡仔,值得知影真相。”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翻动著桌上的文件和老照片。林世昌和郭建宏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的东西,决心,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多谢你,阿梅姨”林世昌说,语气郑重,“我们会好好利用这条线索的”

 阿梅姨点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看著桌上那两碗已经凉透的虱目鱼粥,笑了:“粥凉了啊,趁烧才好食。阿德教阮的配方,上好食的时阵,就是烧烧的时阵。”她意味深长地看著两人,“亲像人生,有些代志,爱趁烧烫烫的时阵去做,才袂后悔。”

 门轻轻关上。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世昌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确实,已经不烫了,但温温的,反而刚好入口。

 “她说得对,”他轻声说,“有些事情,要趁热的时候去做”

 郭建宏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柔。

 “昌哥,”他说,“有你做阵,我感觉,咱一定会成功。”

 林世昌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郭建宏的手窗外,港口的灯火依旧明亮而那些尘封已久的秘密,正在这个夜晚,一点一点地被揭开

第三章:暗潮涌动-1

 南部港边的货柜场像一座迷宫,高耸的货柜在夜色中投下阴森的影子海风裹挟著盐粒拍打在货柜生锈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郭建宏保持著警戒的姿态,他精壮的身躯紧贴著货柜,肌肉因长时间的静止而紧绷多年在船上的劳动让他练就了结实的体格,此刻却因为这样的守候而感到些许疲惫

 潮湿的空气中飘散著海腥味,混合著货柜场特有的金属锈蚀气息。每当远处的探照灯扫过,郭建宏就会屏住呼吸,让自己完全隐没在阴影中。他身上的工作服已经被夜露浸透,布料紧贴在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手臂上。几缕发丝被汗水沾湿,贴在他线条分明的额角。

 货柜场的夜晚充满著危险的征兆。偶尔会有不明的脚步声在迷宫般的通道间回荡,或是传来货物被搬运的沉闷声响。郭建宏的目光紧盯著前方,那里停泊著一艘可疑的远洋渔船。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观察著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那些年在海上的经历让他培养出敏锐的直觉,现在这种直觉正警告他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他调整著蹲姿,让紧绷的大腿肌肉稍微放松多年的航海生涯让他习惯了在颠簸的甲板上保持平衡,此刻这份技能倒是派上了用场即便筋疲力尽,他依然保持著专注,像是猎人等待猎物入网暗处的蚊虫不断骚扰著他裸露的手臂,但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已经将这些微小的不适抛诸脑后

 夜色愈发深沉,货柜场的空气也变得更加凝重。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让这片区域显得更加诡谲。郭建宏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下,暗流正在涌动。而他,就像一尊雕像般,在黑暗中静待著真相浮现的那一刻。

 码头的路灯昏黄,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诡异的色彩。几个工人打扮模样的人在远处走动,但郭建宏知道他们不是普通的搬运工。这些人总是在深夜出现,行动诡密,眼神中充满警惕。

 “就是现在”突然他在对讲机里轻声说,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代表可疑人物出现了

 没有回应。

 郭建宏的心突然一沉。按照计画,林世昌应该在另一个监视点接应。但此刻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杂音。虽有一霎那间的迟疑,但也顾不得太多,他悄悄跟了上去。那几个人走得很快,穿过错综复杂的货柜区,最后停在一艘小型渔船前。

 月光下,郭建宏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港务局的王科长,他正在和一个穿著军装的人谈话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摀住了他的嘴。郭建宏正要挣扎,却闻到了熟悉的古龙水味道。

 “嘘,是我。”林世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世昌的手掌修长而温暖,不同于郭建宏因长年在海上工作而粗糙的手他比郭建宏矮三公分,此刻正微微垫脚,将郭建宏护在自己的阴影之中在月光下,能看见林世昌白皙的脸庞和线条分明的下颚他一身深色便服,将警察习惯的那份严谨穿出了几分优雅

 “有人朝这里来了。”林世昌在郭建宏耳边轻声说道,他的呼吸很平稳,展现出警察特有的冷静。他的古龙水气息若有似无,是一种内敛的木质调香,与郭建宏身上的海水气息形成微妙的对比。

 林世昌谨慎地环顾四周,动作沉稳而精准,仿佛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经过缜密计算。即便在这种紧张的处境下,他依然保持著一贯的冷静。他比郭建宏更习惯在陆地上的跟监和调查工作,此刻正好弥补了郭建宏的经验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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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最佳拍档上线!第三章 暗潮涌动-2

 “跟著我。”林世昌轻轻拉住郭建宏的手腕,手势坚定但不失温柔,像是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两人无声地在货柜间移动,林世昌走在前方,修长的身形在月光下投下优雅的剪影,步伐稳健而灵巧,展现出平日训练的成果。

 不知为何,在这个危险的时刻,郭建宏却感受到一种特殊的安全感。或许是因为林世昌身上那份沉稳的特质,又或许是因为那双始终注视著自己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坚定与关切。在月光下,林世昌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朗,那是一种城市男子特有的俊秀,与郭建宏的阳刚形成鲜明对比。

 郭建宏转过身,看见林世昌的脸上全是汗水,制服也沾满了泥土,但仍无法掩盖他吸引人目光的这个事实

 “你拄才哪会无回应我?”郭建宏刚开口。

 “对讲机被干扰了,”林世昌静静地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我跑了大半个码头才找到你。”

 两人贴在货柜后,屏息听著远处的对话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传来,内容是关于一批“特殊货物”的交接时间

 “咱敢欲——”郭建宏贴在林世昌耳畔悄声说,气息一丝不漏喷在他耳际。
正要起身,却被林世昌拉住

 “等等,”林世昌悄悄往旁挪了一尺,试图降低耳朵尖升起的热度,指著远处:“还有人。”

 果然,又一个人影出现了。在月光下,那人的轮廓清晰可见。

 “谢明德?”郭建宏倒抽一口冷气,瞪大眼睛,“伊哪会伫这?敢毋是才交保,著嚣俳到处走,连闪拢毋免闪?”

 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不是一两声,是整整一群的狗吠声,

 几只警卫犬朝他们的方向狂吠,声音在货柜间回荡,像是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在货柜间疯狂扫射,就像机枪连发不断的子弹,一道接一道,把黑夜切割成无数明暗交错的碎片。

 “快跑!”再不及细想,林世昌拉起郭建宏就跑

 两人刚冲出藏身处,身后就传来急促的一群人的脚步声。那些人被狗吠声惊动,开始在货柜间搜寻。

 “他们发现了!”林世昌眉头一皱。

 “搜!给我搜出来!”有人大叫

 林世昌拉著郭建宏在货柜迷宫中狂奔。他以前执勤的时候来过这个货柜场,对这里的地形更熟悉,带著郭建宏穿过一个个狭窄的缝隙,在奇异的转角转入另一个通道。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狗吠声也越来越清晰。

 郭建宏一边跑,一边低头看向林世昌的右腿。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条腿三个月前中过枪。

 “昌哥!你的跤——”

 “没事!继续跑!”

 但郭建宏看得出林世昌的跑步姿势不对,右脚落地时会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出来的迟疑。那是因为他在硬撑忍耐那尚未痊愈的痛。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探照灯的光柱在他们身后扫过,差一点就照到

 “这边!”林世昌突然拉著他转进一个更窄的缝隙,两侧货柜的距离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郭建宏的宽肩膀差点卡住,但林世昌的手紧紧拉著他,硬是把他拽了过去。
他们刚穿过那条狭缝,身后就传来了追兵的声音

 “走佗去啊?”

 “分头揣!𪜶走无远!”

 林世昌没有停,拉著郭建宏继续往前跑,穿过堆叠的货柜,越过散落的缆绳,最后钻过一扇并未紧闭的铁门,躲进一个废弃的仓库。

 铁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将外面的狗吠声和脚步声隔绝了大半

 黑暗中,两人紧贴著墙壁,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郭建宏可以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怦!还有林世昌的,就在他旁边,同样急促,同样剧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外面的脚步声时近时远,探照灯的光柱偶尔从仓库的破窗缝隙中扫过。每一次光线掠过,两人都会同时屏住呼吸,身体贴得更紧。

 突然,狗吠声变得更近

 那些警卫犬似乎在追踪什么,就靠著灵敏的嗅觉。

 郭建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跑过的路。从铁门到他们藏身的角落,虽然是在仓库内,但刚才匆忙中根本没时间清理痕迹。那些汗水、那些踩过地面的气味,对狗来说就像是指路明灯。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突然看见角落堆著几箱杂物其中一个罐子的形状,在微光中隐约可辨,是杀虫剂

 郭建宏没有多想,无声地移过去,摸到那罐杀虫剂。他摇了一下,还有半罐以上。
林世昌看见他的动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和郭建宏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地上他们走过的路径

 郭建宏会意,先对著两人刚才跑过的方向喷了几下,浓烈的化学气味瞬间在空气中扩散。然后他把杀虫剂递给林世昌,林世昌接过去,示意郭建宏摀住口鼻,然后对著他们的衣服也喷了几下,特别是鞋子和裤管。

 那种刺鼻的味道会暂时盖过他们的体味,让狗失去追踪的线索,至于会不会毒死自己,那只能希望先不要。

 果然,外面的狗吠声开始混乱起来那些警卫犬似乎在原地打转,失去了明确的方向

 “干,是按怎?”

 “毋知,味断去啊?”

 “继续揣!𪜶一定犹伫附近!”脚步声又开始移动,但这次不再是朝著他们的方向。

 郭建宏把那罐杀虫剂轻轻放回角落,然后退回林世昌身边两人再次贴在墙上,屏息等待

 黑暗中,林世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那是一个无声的赞许:做得好。

 郭建宏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握了握他的手回应。外面的脚步声时近时远,探照灯的光柱偶尔从仓库的破窗缝隙中扫过。每一次光线掠过,两人都会同时屏住呼吸,身体贴得更紧。但那些狗再也没有叫得那么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外面的声音终于渐渐远去

 郭建宏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在墙上。他转头看向林世昌,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即使看不清楚也知道在看著自己的眼睛。

 “你的跤,”他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全是担心,“有要紧无?”

 林世昌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起伏著,但他摇了摇头:“没事”

 “骗肖,”郭建宏伸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最后碰到的却是林世昌的手。他没有放开,顺势握住,“我看著你行路的姿势,你咧硬撑。”

 林世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一点点,”他承认,“但还好。”

 郭建宏握紧了他的手那只手因为奔跑而发烫,手心有些湿润,但还是那样温暖“以后莫按呢,”郭建宏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你若阁硬撑,我会⋯⋯我会⋯⋯”

 他没说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世昌看著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感觉著被握紧的手,胸口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会怎样?”他问,声音也很轻

 郭建宏没有回答,他只是握著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外面的脚步声又近了,两人同时屏息,身体本能地往对方靠拢。黑暗中,他们的肩膀贴在一起,大腿贴在一起,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等到脚步声再次远去,郭建宏才慢慢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放开手,也没有往旁边挪开他们就这样靠著,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郭建宏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林世昌问。

 “我只是在想,”郭建宏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是予人发现咱两个伫这,会按怎?”

 “不会的,”林世昌说,“我们很安全。”

 “我不是讲彼咧。”郭建宏转头看他,黑暗中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我是讲,若是予人发现⋯⋯咱两个。”

 林世昌愣了一下他仿佛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

 郭建宏也没有再说,只是继续握著林世昌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著他的手背。那是他最近养成的小爱好,总是在不经意间做这个动作。

 黑暗中,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了郭建宏可以清楚感觉到林世昌手背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每一次脉搏的跳动他可以闻到林世昌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混杂著奔跑后的汗水,形成一种只有此刻才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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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是不是要开放许愿郭建宏干点啥?第三章 暗潮涌动-3

 郭建宏突然很想⋯⋯很想⋯⋯

 “昌哥。”他轻声唤。

 “嗯?”

 郭建宏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凑近,在黑暗中寻找那个他越来越熟悉的位置。他的唇碰到了什么,不是嘴唇,是林世昌的脸颊。

 林世昌明显吓了一跳。

 郭建宏可以感觉到那张脸瞬间发烫,连在黑暗中都能想像那红透的模样他没有退开,只是轻轻蹭了蹭,然后往下移了一点点,这次对准了⋯⋯

 林世昌突然往旁边缩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郭建宏感觉到了。他停下动作,没有再往前。

 “昌哥?”他轻声问,声音里有试探,也有退缩

 黑暗中一片沉默。

 林世昌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动,但郭建宏可以感觉到他整个人紧绷著,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你若毋甘愿,”郭建宏说,声音更轻了,握著林世昌的手却没有放开,“我会当⋯⋯我会当当做没代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世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我不是⋯⋯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今年四十岁了。一辈子都在办案,都在追捕犯人,都在处理别人的事。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不是不想,是没有时间,没有机会,没有遇见对的人。

 而现在,遇见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以前⋯⋯”郭建宏小心翼翼地问,“有佮人谈恋爱过无?”

 林世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他终于承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从来没有。”

 郭建宏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四十岁,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酸的是,这个人一个人孤单了这么久暖的是,他是第一个

 “昌哥,”他轻声说,把林世昌的手握得更紧,“你免惊,慢慢来就好。”

 林世昌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那里,感觉著郭建宏手心的温度,感觉著那只手传来的安稳力道。

 黑暗中,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探照灯的光柱从破窗缝隙中扫过,照出一瞬间的光明

 在那短短的一秒钟,郭建宏看见了林世昌的脸,红透的耳根,闪烁的眼神,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慌乱还是期待的微表情。

 然后光柱移开,一切又回到黑暗。郭建宏轻轻笑了,“你的面,”他轻声说,“红甲像虾仔。”

 林世昌没有反驳他只是低著头,感觉自己的心跳还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跳动“我⋯⋯”他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建宏没有催促,只是继续握著他的手,拇指继续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来,我在这里。

 外面又传来狗吠声,这次比较远。探照灯的光柱在远处扫过,没有再接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郭建宏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那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像是一记闷雷。

 林世昌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出来“饿了?”他问,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郭建宏有些不好意思,撇开一直黏在林世昌身上的眼神,“跟规暗,当然枵。”

 林世昌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温柔,在黑暗中像是一道光“再等一会儿,”他说,“等天亮一点,我们再出去”

 “嗯。”郭建宏应了一声,然后又靠回墙上。他的手还是没有放开林世昌的手,两人就这样靠著,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外面的脚步声偶尔还会传来,但越来越远,越来越稀疏。探照灯的光柱也渐渐不再往这个方向扫射。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终于透进一丝朦胧的光,那是天快亮的征兆。

 郭建宏轻轻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转头看向林世昌黑暗中,那张脸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昌哥,”他轻声说,“天欲光啊”

 林世昌点点头,也动了动发麻的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好像肿了一点,但还好,“走吧,”他轻声说,“趁现在。”

 两人无声无息地推开铁门,确定外面没有人,才悄悄溜了出去。

 货柜场还在沉睡那些追捕他们的人大概以为他们早就跑远了,放弃了搜寻

 林世昌带著郭建宏穿过一条条记忆中的小路,避开所有可能的监视点。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两个幽灵。郭建宏一边走,一边时不时看向林世昌的右脚。那条腿走路时还是有一点点不对劲,但林世昌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著。

 他不知道的是,林世昌其实很痛。肿起来的脚踝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咬著牙,一句话也没说。因为他知道,如果说了,郭建宏一定会停下来,一定会担心,一定会自责。

 他不想这样

 走过最后一个转角,那栋矮平房终于出现在眼前。

 郭建宏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发现林世昌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昌哥?!”他连忙扶住他,“你的跤⋯⋯”

 林世昌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有点肿。”

 郭建宏低头一看,那只脚踝肿得像面龟一样。

 “你哪会无讲?!”他的声音都变了,又急又心疼,“我背你⋯⋯”

 “不用,”林世昌按住他的手,“快到家了。”

 他说的“家”,是那栋矮平房。

 郭建宏听著这个词,心里突然暖暖的他没有再坚持背他,只是扶著他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去推开门,屋内还是一片寂静,阿梅姨应该还在睡觉

 两人无声地走进厨房,林世昌终于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

 郭建宏立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脱掉他的鞋袜。那只脚踝肿得发亮,青紫一片“你真正是⋯⋯”他想骂,却骂不出口,只能轻轻按了按周围的组织,确认没有伤到骨头。

 “失礼啦,”林世昌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郭建宏抬起头,看著他。那张疲惫的脸上,明明痛得要死,却还在笑,还挂著笑容。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你莫阁按呢,”他说,声音沙哑,“以后有啥代志,拢爱共我讲。”

 林世昌看著他,看著那双红红的眼睛,胸口一阵柔软。“好,”他说,“我答应你。”

 郭建宏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帮他处理伤口他从冰箱里拿出冰块,用毛巾包好,轻轻敷在林世昌的脚踝上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世昌看著他的侧脸,看著晨光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脸庞,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他想,这就是家人的感觉吧。

 “饿了吗?”郭建宏突然问,抬头看他。

 林世昌点点头

 “我去煮饭,”郭建宏站起身,走到灶台前,“你坐好莫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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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嗷嗷嗷~~~我最洗翻这种人间烟火气啦*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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